大赢家一位华人的独特体验：为加拿大土著部落守护土地

《另眼相看：99%被忽略的城市细节》的译者江北在与第一财经分享2020年底译书的经历时，提到加拿大的漫漫长冬。那时正值疫情期间，她刚完成博士论文，有充足的时间翻译和阅读。

不久后，她加入加拿大卑诗省的少数民族区域Katzie First Nation，做土地开发和规划管理工作。这里只有不足1000名部落居民，居住在弗雷泽河北岸，领地中有森林河湖，生态极好。前些年，这里考古发掘发现了一处地下菜园，科学家推测至少有3800年的历史。

随着工作和阅读的深入，江北越来越深地融入了这里。她说，十几年前看蕾切尔·卡森的《寂静的春天》，虽然是名著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但现在体会更深了，回到当时的年代去想，当内心深处认定一个地方是你的家，很关心这里之后，才能理解大家为什么关注一些特定的问题。

一次圣诞节时，江北与丈夫开车到山里，一直开到一处荒地尽头，路灯也没有了，看不到任何人居痕迹，只有三只鹿站在远处。两人在那儿跟鹿对视了一会儿，当作圣诞节的庆祝。两年后，江北再去那个地方，发现荒地已经变成一所小学，附近被整片开发了。“回想起来，那次与鹿在一起的瞬间，比很多跟亲朋好友聚会的晚上更让人心动。”江北说，“我会帮助居民们，守护好我们这块土地。”

第一财经：你平时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？

江北：我的雇主是位于太平洋沿岸地处卑诗省的Katzie First Nation，它是加拿大上百个土著民族（加拿大称为“第一民族”）的领地之一。我是规划开发官，负责管辖区内的土地开发和规划。

加拿大和美国在土著（或印第安民族）问题上有很多相似之处，都无法逃避殖民者侵占土地这段历史。Katzie整个部落规模不足1000人，领地却不小，覆盖广阔的森林河湖。过去数十年，通过几代人的努力，和联邦政府艰苦谈判，终于在2017年通过立法拿回了领土管辖权，从此有机会自行开发土地。

我的职业背景是规划师，在中国和北美的公共领域和私人企业都有工作经验。这份工作是我第一次为First Nation土著民族效力。

其实我不觉得自己是公务员，更像是“大学生下乡当村官”。“村委会”里，全是常住村民，即Katzie部落成员。现在Katzie赶上“大开发”，有比较大型的项目在谈，要完善立法、规范审批程序等，这一切都要请专业人士主持工作，所以才有我的机会。

Katzie类似我国的少数民族自治区，行政级别相当于城市，所以我的职位相当于市规划官员，实际决策者是部落长老和议会（Chief and Council，相当于市长和市领导班子）。我的同事既有部落成员，也有我这种外来人。

我特别喜欢在Katzie的工作，也感叹部落依然保持着很多传统，保存着母系社会的神秘仪式。比如码头开工前要做法事，仪式不对外开放，歌舞唱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。长老有责任保护年轻人，除了教他们语言，还有狩猎捕鱼。年轻人也敬重长者，任何公开活动，一旦长者开口，所有人都要停下手里的事专注聆听。

很多土著家庭蒙受深切的代际创伤，秘事不为外人所知。加拿大的绝大多数土著民族都不用书写文字传授知识，历史口口相传。作为一个外来人，被邀请到longhouse（直译作长屋，是所有土著的宗教场所）是件令人受宠若惊的事，所以我珍惜在这里的一切。经过培训，我更深入地了解了加拿大历史文化。

在我看来，他们的语言很难学。很多话翻译成英文以后就失去了原本的意思。而且语言本身孕育着民族精神。比如他们讲保护自然，不会用“自然资源”这类字眼，在土著人看来，树木相当于地母发肤，砍树差不多相当于剪掉母亲的头发。所以，你也可以理解，这些传统部落没有现代商业意识，比如渔民冒着生命危险捕鱼收获后，不会售卖，而是分给邻居。

这儿的人是真的朴实，但也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，比如精神病人、酗酒者、嗑药者和罪犯。若非亲眼所见，你可能不信现在还有人过得那么苦。从我的职责出发，做土地开发规划，我总在想的就是自己任期内，一定要尽力维护Katzie的权益，把我们的土地利用起来，围绕市场需求跟开发商建立合作，联合周围城市政府和各类公共机构，做对社区有益之举。

第一财经：在这样的社区里工作，有什么超出你设想的困难？

江北：走到哪里都有“人民内部矛盾”。既然有贫富差距，利益点就不一样。“富农”地多，“贫农”看到难免心态失衡，找茬阻止开发。发生这种矛盾我们也得协调。我倒不用直接面对居民，但信息受限，不容易判断。

虽然我想帮着居民尽量维护利益，但也很无奈，因为有人就是想要快钱、现金。我们这儿没法像国内市政府那样为公共事业而征地，私人地产基本是地主说了算。

在基层我还明白了一件事，有些难事反而让外人办更方便。Katzie有很多了不起的女性领导，说话做事得体，能推动事情做下去，还很有人情味。我以她们为榜样，多听多看，比如酋长开会没表态，大概就是哪里不对劲了，我发现后会把事推进下去，其实就是要在规章制度之外，寻求务实的办法。

于是事情就不可能推进得很快，我们说的社区规划，也要维护理性共识，合乎法理、公开公正、程序正义。这当然有代价，为了达成一个大家都认可的结果，前前后后要走很多路。

部落内家庭关系也很复杂，光是亲缘我就很难搞懂。复杂点儿的，就得画图才能厘清了。我曾试着用一个泡泡图，帮一户人家算老人的17个孙辈，有几个人有继承权。他们还有很多复杂的婚姻关系，现有法律根本理不清楚继承序列。这样的灰色地带，就得族长出面解决，社区的母系社会传统还是很强的。

第一财经：你们这片的土地，比较多有可能开发成什么项目？

江北：具体怎么开发是不能对外透露的。“第一民族”的土地，租期可以签到99年，因此容易吸引开发商，他们有时会开出很低的价格。哪怕不马上开发，也不亏钱。但现在这种事不大有了，我们完善了土地法，有更贴近市政府的税制，避免荒废土地。

我的工作中还面临清理土地污染的难题。过去几十年，土著民族的土地因为缺乏监管，经常成为建筑垃圾甚至其他更加恶劣的污染物的倾倒场，有关机构以此逃避支付昂贵的垃圾处理费。

我们已经掌握到一些偷倒建筑垃圾的机构和人员，通过向联邦申诉承认“历史错误”，可以获取一些经费，用来清理土地。事实上，我们有时需要花费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美元，请专业人士进行环境影响评价和土地评估，才能让土地恢复到可以开发的程度。

我们还需要跟周围城市建立良善关系，比如面对近期发生的虐待动物、毒品交易等违法行为，请他们出警保护。

“作个好邻居”（Good Neighbour）也是Katzie的重要信条，最好能在投诉前就跟公共部门、周围市民有效沟通。市警以前出警不积极，是因为原则上他们不能直接干预Katzie土地管辖范围内的违法行为，但犯罪除外，只要有来自Katzie的报警，证明的确属于犯罪，市警可以直接按皇家警察规定把人带走，甚至关押。过去几个月，我们做了大量与周围警署的协调工作，他们表示支持。

另外，法律法规允许土著人腊月持猎枪打野鸭，加拿大鹅也可以捕猎。很多周围市民并不知晓这一规定，他们向我们投诉家附近听到枪响，并坚信应该保护野生动物。我们的外联部要回应这些市民举报，同时宣传这一鲜有人知的法规，缓和邻里关系，增进了解。

我的办公室楼下就是河滨，走出去几百米有森林步道，工作间隙遇到好天气，我时常散步。候鸟划过，我在想自己身为这片土地的护卫者是多么幸运，感受到自然的召唤，希望长远守护社区。

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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